情歌与战歌的交响

来源:解放军报作者:郑蜀炎责任编辑:王小军
2017-08-27 15:53

因为有了对爱情恒远的向往,原本寂冷夜空一片寻常的天体星系就成了“王母金簪划恨”划出来的滔滔河流;因为有了对恋人的凄美相思,一对放牛与织布的“农民工”在涌动的星光中优雅地成为灿然的神话……

“泪到多时原易淡,情难勒处尚闻香。”事实上,无论这个传说是怎样衍生的,并没有人把它当做真实的存在。但是,爱情会使人的情感更加敏感细腻,即便是普通的青年男女也会因之产生曲折刻骨的心理波澜,而“银汉迢迢暗度”的故事“胜却人间无数”的现实。因此,美学就走进了爱情,浪漫的诗篇取代了迂腐的考据。

于是,七夕不是节日,头顶的星光却总让人们固守着一念之想;军人不是诗人,可“忍顾鹊桥归路”的思念注定是今日默诵于心的诗行。

“情怀多触,遣词容易。”1991年1月,有一个词不经意间首次出现在《解放军报》一版。很快,这个充满了美学语境的新称谓便如春雨沾润、熏风煦拂,几年间由军营遍及神州,成为这个时代最具标志性的军旅词汇之一——军嫂。

军嫂,当然就是军人的妻子。昨天的邻家小女、校园学妹自打嫁给军人的那天起,从领导到百姓、从长者到兄弟,便一律将其尊称为“嫂”。在咱们这个礼仪之邦,谁能不说这个近乎于军语的称呼里,充盈着别样的风景和斑斓的情感呢。

莎士比亚有言:“凡是过去,皆为序曲。”对大多数军嫂来说,过去的故事和大多数同龄人一样——或青梅竹马、或同窗之谊、或一见钟情、或父母定亲……当时只道是寻常,但军营激越的序曲使她们预感到,没有平静的大海,只有尚未降临的风暴。

我曾在新疆伊犁边防寻找“百年老哨”,踏访过一个保留至今的“乔老婆哨所”。很俗的名字源自一段很悲壮的记忆——100多年前的某个血色黄昏,守军乔姓哨长带领官兵与入侵之敌浴血奋战数日,不幸牺牲。手下的弟兄斗志受挫,有人嘀咕着弃守撤离。这时,乔哨长的“军嫂”仗剑挺身:是男人的跟我上!于是,一群身上流血、眼里流泪的汉子在她带领下,杀退了侵略者。

随夫征战疆场的“老军嫂”传奇尽管只是口口相传,却让我想起在长年的军事记者生涯中结识的那些老边防、老海岛、老基层。说起自己那些披坚执锐的舍命搏击、系马磨刀的雪急风猛,他们总是笑谈生死、热血壮言,但每每谈及妻子,一条条汉子骤然泪流满面、愧疚难已。

军嫂们既然选择了姓“军”,特别的称谓就意味着特别的承担。多年奔波边关,既有笔底风雷,亦有清泪点点——西藏军嫂探亲必备一块塑料布,十几天风雪路程,在敞篷卡车上它既挡风挡雪又是“流动厕所”;一位军嫂在台风骤临的南海某海岛大出血,岛上没有药品,唯一的办法就是不断地输血。干部战士用排队组成的活动血库解答着生死相依的含义,台风刮了三天三夜,血也不间断地输了72小时。还有一位军嫂,在被冰雪封冻住道路的北疆边哨得了急病,来不及抢救,竟永远地留在了遥远的边防。一代代士兵习惯地将已被山花掩盖的坟茔称为“嫂子墓”,我以这样的诗句作为祭奠:“白杨几换坟前树,红豆长留世上春。”

如果觉得边防太远,那我们就说说关乎每个人家乡与亲人的故事吧。

当人民群众生命和财产面临危险时,人民军队雷霆出击、以命相搏的救援无疑是老百姓最信赖的托付与希冀,“解放军来了人心定”已经成为战胜自然灾难的铁律。但与此同时,在这支突击前行的队伍里,总会发生着几近相同的故事——分娩的妻子、病重的爱人、只有新娘的婚礼……

汶川地震时我在某旅记下这样的数字:有70余官兵家中遇此状况。我们说这是偶然,可自上世纪80年代以来,他们投入到这样的行动达20余次。换句话说,对该旅的军嫂而言,这已然成为常态;再换句话说,对于整个军嫂群体而言,由这些情节构成的生活经历绝非偶然。

“这普普通通的愿望,如今成了做人的全部代价。”北岛的诗句戳在心上,无论怎样地谦抑隐忍,军嫂是普通人就有着普通人的愿望,也就有了普通家庭的苦涩。军营之恋的每一次争吵,焦点几乎都是要对方给出一个理由——离开或者留下的理由。

为了生活,需要现实地选择婚姻,有一点利益计算也属人之常情。但是,生活是以人为中心的。遇人不淑你就啥也没有。户口的位置、居家的便利、资本的数值等物化标准一旦反客为主,婚姻的本质就会被驱逐,用学者的语言表述就是使婚姻趋向“暂时化”。

记得曾经预言“第三次浪潮”的新潮西方学者,同时还做出一个很传统的判断:“爱情,是人类具有永久性价值的遗产。”可以这样说,恰恰是在血性情脉、壮怀激烈的军人身上,这一“永久性价值遗产”才保留得如此完美,展现着泉石激韵般的美学品质。

爱情是人类文明的产物,爱情的轨迹始终是在人的精神领域延展的。我采访过一位叫王跃的军嫂,她是毕业于师范大学的中学老师,命运让她和云南边防一座山峰紧紧地连在一起——她哥哥和未婚夫先后牺牲在同一个阵地上,而哥哥生前连队一个叫瞿小龙的排长,出于对战友的感情、对烈士的责任(当然也有对她的爱慕)向她表白。可一直到瞿小龙接任了连长,得到的还是一次次拒绝。

“唯独爱情是不能奉献的。”面对许多人的劝说,王跃从不松口。但分手始知相忆深,这毕竟是一片难以割舍的土地呀,王跃做出这样的选择:爱情不能奉献但可以培育、追求。于是,她发挥自己的特长,开始教瞿小龙自学文化、阅读文学、欣赏音乐……结局无须揣度,美如童话:他们幸福地生活着。

现代舞大师特蕾莎如是说:“缺少形式的情感不是真正的情感。”刚刚被授予人民军队最高荣誉“八一勋章”的武警某支队长王刚,反恐中剑利刃锋、杀伐决断,可对妻子却柔情似水。对其战斗经历,军嫂魏莉莉不甚了了,但她点滴铭记的是,只要他在家,自己身体不舒服时总是被背着上医院;当年耽误了婚礼,后来每次出差都要买一个工艺品戒指,虽不值钱,可每次佩戴都郑重其事。

这些细节其实是军人与军嫂们对爱情更加深沉的解读,诗人奥登的名句今日读来,如为他们而写:“倘若爱不可能平等,愿我是爱得更多的那人。”

“七夕今宵看碧霄。”星空之下,总是难免有人悲戚,有人寂寞,但万里边关,明日天涯,许多年后,叹息错失今生之爱的,绝不会是那些跨越世俗“银河”勇敢去爱的军人与军嫂们。就像一首写自《喀秋莎》旋律的诗:“你把离别唱得无比坚强,你把情歌当做战歌吟唱。当梨花无数次地开遍天涯,仍然有人为你奔赴疆场……”

页面加载中,请稍后…
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