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夏寻绿

来源:解放军报作者:刘业勇责任编辑:王小军
2017-06-28 10:30

“宁夏寻绿”,写下这个标题我就有些后悔——在地处荒凉大西北的宁夏真能找到期待中的绿色?宁夏,平均海拔1530米,北部是腾格里、乌兰布和、毛乌素三大沙漠;中间是成片的荒漠戈壁;南部是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原;虽然境内有一片宁卫平原,但年均降雨量也在200毫米以下,而蒸发量则高达1800毫米,风大、沙多,冬春季节,酷寒难耐。我心目中的宁夏,仍停留在边塞诗杰王维驶出汉塞“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苍凉中;停留在范仲淹“长烟落日孤城闭”、岳大将军“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的烟尘里。

飞机临近银川已是半夜,舷窗下呈现的是璀璨的灯火和漆黑的山峦,这使得心中悬念的落差更大。然而,一下飞机进入银川河东机场,我疲惫的双目突然被一簇簇翠绿激活,这是一座即使在内地省会城市也毫不逊色的现代化机场,洁净如洗的廊柱间和地面上,一盆盆巨大的绿植恰到好处置放其中,散发出无法抵挡的活力和清新;就连洗手间里也精心放置一盆盆长了根的绿萝和贵妃竹,令人赏心悦目。出机场刚好经历了一场中雨,一路上,皆是树木,虽是半夜难辨色彩,但那些树木散发出负氧离子的惬意是可以感受到的。这种只有在南方才能拥有的感觉,随着汽车沿着林荫长路的疾驶,一直持续到目的地。

也许是军人的缘故,见到绿色就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第二天早晨,我急不可耐地早早起床走上街道,来到小区和公园。其实,一走出酒店,就进了花园,马路边、人行道、商店门口、小区空地,凡是有空闲的地方,都被树木和花盆填补,几乎找不到一块裸露的土地,绿树掩映的空地上是晨练的各族群众,路旁的河沟有清澈的溪水在流淌,一缕清风送来一股油炸果子的香气,夹杂着悠扬热烈的“宁夏花儿”,在树木的缝隙中穿梭游动,营造出一种和谐和安详。

银川是自治区的首府,绿化工作做得好似乎情理之中,那么,出了银川情况会怎样?我们的第一个目标选在了干旱少雨的工业城市石嘴山市。

京藏高速路上车不多。从车窗望去,除了觉得视野开阔,没觉得这是西北高原。目光所及,发达的水系布满河湖港汊,北方罕见的芦苇和一些不知名的植物、花木临水生长,水中鹅鸭频现,可见捕鱼者和众多垂钓者,一幅江南景色。而更多的,则是大西北慷慨阳光下的茁壮树木,一排排的杨树、槐树笔直地站立在辽阔原野上,任由一片片即将成熟的小麦映衬着,显出一种从翠绿到墨绿的层次感。远处,参加第二届中国国际房车旅游大会的各种房车在芦苇中穿梭,如同一幢幢移动的白色城堡。草原上能见到徜徉的羊群和牧人,与蓝天、白云、绿草嵌入一幅巨大的画框,这久违了的牧野风光又一次再现。一直延展了近80公里,直到汽车进入石嘴山市区。

石嘴山,因贺兰山与黄河交汇处“山石突出如嘴”而得名,东、北、西部与内蒙古毗邻,南与银川接壤,东屏黄河,西依贺兰山。石嘴山,这是个令我这个走南闯北近40年的人也没听说过的城市,等待我的将是什么?

汽车临近石嘴山时,首先看到的是一大片横卧着的深绿色,一栋栋高楼从这片绿色中钻出来,如同森林中矗立的山峰。汽车进入市区,方知这里才是树木的天下。石嘴山市区的主要街道与内地大同小异,所不同的是街心花园和林荫大道。仅以朝阳东路为例:主路的两边一律是宽阔的绿地,有多宽?均并列种着三排高大的树木,绿地的外侧是自行车道,自行车道的外侧依然是并列种着三排大树。我目测了一下,主路两边的绿地的宽度已远远超过主路的宽度了,这些树以槐树为主,也有榆树、楝树、梧桐、杨树、核桃树等。主干直径大都在30厘米以上。从树龄上看少则也有几十年,遒劲的树干令人想到北京天坛的松柏和潭柘寺的银杏。这些大树也印证了这里的当政者忠实而坚定地接力着既定的理念和共识。试想,如果朝三暮四,遍挖树坑,更换树种,我们看到的则永远是树苗和千疮百孔的道路。巨大的树冠占据着每一块空间,枝叶笼罩着主路和自行车道,形成了一个绿叶的隧道,任行人、自行车和各种车辆惬意穿行。据说,当年城市规划的决策者承诺,要让市民夏天在城市街道上不受日晒,无疑是兑现了。

我在市区踽踽独行,偶尔也能看到卫生死角,如没有来得及清除的垃圾、没有流走的污水,但这一切一定是被草坪和花木包围着。我在感叹,在寸土寸金的市区,拿出这么多的土地种草种树,要损失多少GDP?

如果说我面对街道的绿荫发出的是一阵感叹,那么,当我来到大武口区汇泽公园时,则不由阵阵赞叹了。汇泽公园占地201.3亩,地处市中心,周边配套设施十分齐全。一批又一批的开发商找到政府欲高价买下开发,但几经博弈,最后,还是变成了人民群众渴盼已久的现代化公园,为此,政府放弃了4亿余元的收入,并投入4000多万元。

一片绿荫,一座公园,也许不会马上带来GDP的增长和收入的增加,但它隐形的回报是无穷的。在石嘴山市停留的一天多时间,我没有见到有人随地吐痰、没有见到有人购物插队、没有人闯红灯,行人过马路时车让行人已成常态。该市庙庙湖靠挖煤起家的企业家王恒兴,在煤炭资源濒临枯竭时,毅然卖掉包括公司全部股权在内的所有家产,决意反哺大地,70岁高龄的他率全家治沙7年多,使万亩荒漠变绿洲,故事令人动容。大自然的绿色多了,心灵上的沙漠就少了。市民们把树木当成自己生命的一部分:小学生上学途中如发现干涸缺水的树木,会毫不犹豫地拿出自己的饮用水浇灌。许多结婚的新人,把植树当成婚礼的一项重要议程。一些群众举行葬礼时,也以植树寄托哀思。

在告别石嘴山时,我竟有点难舍难分。我虽然没有经历这座昔日尘土飞扬的煤城成为今日绿洲的变迁,但石嘴山身后静卧的贺兰山见证了这一切,正因为这朝气蓬勃的绿色,石嘴山市成为当之无愧的“国家森林城市”和“国家园林城市”。

石嘴山连同身后的贺兰山在我的视野中渐渐消失,但那片浓浓的绿永远无法抹去,而这无法抹去的绿色,随着我来到宁夏中卫市,则又一次加深了成色。

中卫市全境海拔在1100米至2955米之间。气候干旱,春暖迟、秋凉早、夏热短、冬寒长,风大沙多、干旱少雨,年均降水量138—350毫米,蒸发量却高达1800毫米。然而,当我们汽车进入市区之后,举目四顾,毫不夸张地说,这是一座名副其实的水城。一看,又是一座把大片土地用于绿化等公益事业的城市,最显著的特点是树多、水多。现代化的体育馆、博物馆、图书馆、文化馆都仿佛是坐落在湖上的岛屿,各种树木依次排列, 甚至北方的雪松、南方的水杉,也在这里成林,宛如一座植物园。湿地中随风摇曳、含苞待放的芦花穿插着,像在表演一场大自然的巨型团体操。时不时有毫无惧色的水鸟从芦苇中腾飞,五颜六色的锦鲤追逐嬉闹,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富有民族特色的楼房与一望无际的树木、厚实的草坪把这片黄色大地严严实实地覆盖了,以至于我想找一处裸露的沙或一片黄土都变得很难。市区,依然是一片片绿荫,树木很知足,只要适量的水和充足的阳光,就会以疯狂生长来回报人们。大西北慷慨的阳光和滚滚而来的黄河水,经各族人民的勤劳双手,把这座城市染绿了。这是一种西北特有的绿,绿得豪放、绿得铺张、绿得无拘无束、绿得忘乎所以。一袭墨绿,层林尽染,从翠绿到浓绿再到墨绿,一道又一道,如手挽手的士兵组成的绿色长城,抵御着风沙和严寒,改变着环境和生态,守护着人民的福祉。

在中卫期间,恰巧赶上中共宁夏回族自治区第12次党代会胜利闭幕。主要街道悬挂着庆祝大会召开的横幅标语,在浓浓的绿荫中,这红色标语虽然不大,但也显眼,仿佛是一排红花点缀在绿荫之中,互相映衬相得益彰。5年一次的自治区党委换届,是全区的头等政治大事。在大街上,我指着标语问一位头戴白帽的回族大爷:“自治区党代会刚刚闭幕,选出了新的一届领导班子,您知道这事吗?”他似乎略带羞涩地小声回答:“当然知道。”那表情,仿佛是家里有了喜事,不太好意思示人一般。我又问:“您知道选出的新领导是谁吗?”他回答的音量依然很小,但显然是压低之后迸发出来的一种赞赏:“晓得哩!”然后,又继续埋头干他的活了。

大街上液晶屏和喇叭在播放着自治区新一届常委的简历,而群众依然在认真地做着手中的工作。汽车、自行车、行人各行其道,井然有序。显示着这个城市人民群众的理智和成熟,也显示着人民群众与党和政府的默契。这朴实的西北人民与那些厚道的树木是那么的相似。

其实,何止是银川、石嘴山、中卫,在宁夏,这个西北面积最小区(省)的其它地区,最好的土地也往往不是搞房地产,而是让给了树木。绿色,护佑着人们的健康,也滋养着人们的心灵。善良的人民知恩图报,当他们一旦确认一个政党和一个政府确实是全心全意地在为他们服务时,即使这种服务尚未产生效果,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把党和政府当作亲人和靠山并加倍回报。况且,这种服务在这里已经成果辉煌。于是,这里有了和谐的社区、和睦的家庭、各民族兄弟姐妹亲如一家的温馨;城市乡村改建和土地征用十分顺利;云天中卫、中国“凤凰城”、 国家级军民融合产业园等悉数落户。在和平时期,党、政府和人民的最正常关系也许就是回族大爷的那羞涩一笑之后的恪尽职守、默默工作。但是,当国家和民族的灾难降临时,大爷们定会是第一个冲上去,并且不计报酬不用指令,因为,国家的命运已经与他们的血肉连在一起。一个国家兴衰的唯一条件,是取决于人民利益真正被放置于什么位置,而不是口号、标语和空洞的理论。

这种理念在我亲历了一系列扎扎实实卓有成效的绿色扶贫项目之后,变得更加无法动摇了。在平罗县红庄子乡,我见到了一片片绿:枸杞和辣椒、甜瓜、西红柿杂交的新品种;在大武口区龙泉村,我看到了绿树藤萝野花瓜果交织的绿色山庄;在贺兰山东麓葡萄园,我见到了树龄200年的葡萄长出绿叶结满硕果;在盐池惠安堡,一望无际的黄花菜耐旱新品种如抽穗的水稻在龟裂的旱地里长势喜人。西吉返乡青年绿色养殖创业园,闽宁镇绿色光伏农业示范园。宁夏也顺理成章地成为全国第二个全域旅游示范(省)区创建单位。在西部大开发这硕大的棋盘上,宁夏走了一步举足轻重的好棋……

飞机从河东机场一跃而起,我又一次从空中俯瞰宁夏大地,除了贺兰山裸露着的灰褐色山体之外,果真是满眼葱绿,这绿色随着飞机的爬升渐渐变深,与蓝色的天空融为一体。真可谓:“春夏绿如蓝,怎不忆朔方?”也许是嫉妒这大西北如此厚重的绿色,朵朵白云挡住了我的视线,却更丰富了景致,使舷窗下的宁夏变得更美了。贺兰山下林涛啸啸、六盘山上绿浪滚滚,“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的谚语无人再提。今天的绿水青山,就是明天的金山银山。也许有一天,沙漠在宁夏成为奢侈品,宁夏的沙漠只剩下中卫沙坡头那座供游人滑沙的沙丘。宁夏,这个宁静的初夏,一次相见恨晚的造访,一次难舍难分的邂逅,那一汪汪青翠欲滴的绿色已经在我心灵的沃野扎根,染绿我的思维和梦想,滋润着我去寻真、行善、赞美。

标题书法 刘洪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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