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胡杨飞天梦

来源:解放军报作者:马誉炜责任编辑:江本晖
2018-11-27 09:57

胡杨(油画)骆根兴作

深秋时节,我来到仰慕已久的中国酒泉卫星发射中心。经过数小时驱车奔波,掠过车窗外一望无际的荒漠戈壁之后,眼前出现了一排排、一簇簇茂密的树木和花卉,如同等待检阅的一队队威武雄壮的兵士;一块写有“东风航天城”红色大字的巨石巍然挺立在茫茫戈壁滩上,恰似那刚刚打了胜仗归来的将帅。

最吸引我目光的还是不远处,生长在干涩沙砾上的一片胡杨林。秋日艳阳下,一棵棵胡杨树披着锦衣,黄黄的叶子闪着晶莹剔透的金光,正与徐徐吹拂的微风窃窃私语。就连地上散落的朽木枯枝,也通体透着满目沧桑的美感。这被誉为“沙漠守护神”的“英雄树”,耐寒耐旱,不畏盐碱,防风固沙,生命顽强。据说这类奇特稀有的树种已有一亿三千万年历史,有着“生而一千年不死,死后一千年不倒,倒后一千年不朽”的性格与品质。

陪同我参观的是酒泉卫星发射中心政治工作部一位“老基地”,他在这里工作有30多年了。60年前,这个地区还是一片荒漠。这里地处巴丹吉林沙漠深处,平均海拔在千米左右,多为戈壁、沙丘、盐沼。只有发源于祁连山的弱水河源源不断,由南向北纵贯其间,两岸间或生长着一片片古老的胡杨林。经过几十年建设,茫茫沙漠戈壁滩上,一座现代化的航天城拔地而起。营区里,一排排营房整齐壮观,树木挺拔,花草茂盛,滴翠鸟鸣,一派生机。

在酒泉卫星发射中心的两天里,我在“老基地”口中听到航天人许多感人故事。

那还是在1958年1月,寒风料峭时节。由陈锡联、王尚荣、孙继先、张贻祥等几位开国将军和苏联专家盖杜柯夫一行50人,开始了一场不同寻常的西北勘察。他们秘密离京,西出阳关,一头扎进大漠戈壁。在“早穿皮袄午穿纱,围着火炉吃西瓜”的恶劣气候环境中,历尽艰险,终于锁定了甘肃与内蒙古交界的额济纳地区,作为新中国第一个陆上导弹综合试验靶场筹建地。为了给这个“国字号工程”让路,当时的内蒙古自治区党委书记乌兰夫亲自出面做工作,额济纳旗“三易旗府”,世代生息繁衍在这里的牧民们赶着羊群、驼群和勒勒车,远离家园,搬迁到距靶场140公里以外的沙漠腹地。虽然故土难离,牧民们却没一句怨言。

参与靶场初建的是原解放军第20兵团,也就是当年在朝鲜战场上创造过“奇袭白虎团”光辉战例的那支英雄部队。同时开进大漠的还有铁道兵、工程兵、通信兵和汽车运输部队,号称9路大军、10万人马,挺进大西北的巴丹吉林沙漠,开辟中国人的“两弹一星”梦。

那是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部队一进入施工场,就与外界失去了联系。在“天上无飞鸟,地上不长草,千里无人烟,风吹石头跑”的荒漠地带,官兵们“蓝天做帐地当床,黑河边上扎营房。三块石头架起锅,干菜盐巴当口粮。”施工连队的战士们昼夜苦干,石粉飞扬,手掌都裂开了口子。棉衣穿上个把月,就磨损得破烂不堪。但官兵们始终斗志昂扬。有一位战士在日记本上写道:“天气再冷,冻不住我们的热心;岩石再硬,硬不过我们的双手。”修铁路的铁道兵也遇到了风沙肆虐的挑战,头一天运来的钢轨和枕木,第二天全不见了。线路铺好了,一不留神路轨就被沙子埋没。除了风沙威胁,用水也是难题。部队规定每人每天一盆水,官兵们两三个月都洗不上一次澡。那个时候国家经济困难,大家吃的主要是“土豆干、萝卜干、白菜干”和少量肉罐头。官兵忍饥挨饿、营养不良,有的落下严重残疾。就是在这种情况下,2年零4个月后,一个个星罗棋布的点号——发射阵地、技术厂房、通讯设施、指挥机关、生活区……奇迹般地矗立在茫茫荒漠戈壁滩上。所有工程项目质量都在良好以上,提前3年完成了预定任务。

在纪念馆里,我看到著名科学家钱学森的一段谈话录像,上世纪50年代的一天,在哈尔滨出差的他,突然接到时任哈尔滨工业大学校长陈赓大将的邀请。陈赓大将非常严肃地问他:“你说中国人能不能造导弹?”钱学森说当时他正因苏联专家撤离憋着一股气,听陈赓大将这样问,就答道:“外国人能做到的,中国人为什么不能?一定能!”陈赓大将高兴地说:“好!我要听的就是你这句话。”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纪念馆里,一本一本的手抄公式、发射流程笔记,告诉我在那个没有计算机的年代,复杂庞大的导弹试验就是我们的科学家和基地官兵,一手拿镐、一手握笔完成的。他们克服重重困难,用自己研制的燃料,用自己的技术力量,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将我国第一枚地地导弹、中近程导弹、原子弹、导弹核武器送上了天。

在纪念馆“东方红一号人造卫星厅”,我的思绪又回到48年前,那时候我还是小学5年级的学生。一上午我们都在班主任老师的带领下,围坐在一台半导体收音机前,一遍遍地收听收音机里播放的新华社消息:“1970年4月24日,中国成功发射了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卫星运行轨道距地球最近点439公里,最远点2384公里,轨道平面与地球赤道平面的夹角68.5度,绕地球一周114分钟。卫星173公斤……”那几天里,家乡大街小巷的广播里都回荡着卫星传送的《东方红》乐曲,人们纷纷奔走相告着。这次我在酒泉卫星发射中心了解到,那时住在戈壁滩上的雷达测量站官兵,20多人住在一顶帐篷里,人挨人,翻身都要一起行动。在露天环境下吃饭,风沙一个劲儿往嘴里灌。聂荣臻、钱学森等前辈与官兵一起迎风斗沙,风餐露宿。他们为祖国的国防科技事业呕心沥血,谱写出一曲曲中国人的志气歌。

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和社会进步,基地各方面条件也有了很大改善。但由于工作性质原因,进行科学实验仍然要付出难以想象的辛苦。多少个白天和夜晚,基地官兵身穿防护服,戴着大口罩,在灼热的阳光下,一投入工作即不能吃饭、不能喝水,也不能解大小便。为了完成试验任务,他们有家难回,亲人有病甚至离去都不能回家看上一眼……

进入90年代,中国载人航天摆上了国防科技事业的议事日程。这又是一场硬仗!在亘古荒凉的沙漠戈壁滩上完成这一任务,遇到的困难难以想象。在那3年多时间里,工程建设者们在向严酷的大自然挑战,在与飞逝的时间赛跑。冬季奇冷,夏天炎热。不少人流鼻血、拉肚子、嘴唇开裂。指挥部千方百计改善施工条件,他们在基坑上搭起塑料大棚,将暖气管道临时安装进去,解决了冬季施工的保温问题。为了解决冬季搅拌混凝土问题,他们盖起土火炉,在上面放一块钢板,然后把砂石放在钢板上炒热,再烧热水搅拌混凝土,还用棉被挡风。就是这样,一年四季不停工,昼夜加班连轴转。如果不是在现场了解到这些情况,有谁能想到,这样现代化的高科技项目,竟是靠这样异常艰苦、笨拙的土办法完成的。

难忘2003年10月16日清晨6时,“神舟五号”飞船成功降落在内蒙古中部草原,我国第一位飞上太空的航天员杨利伟顺利出舱;2005年10月12日,航天员费俊龙、聂海胜风雪出征;2008年9月25日,航天员翟志刚漫步太空……

我这次到基地的第二天上午,正逢“遥感三十二号”01组卫星发射升空。想当初,一颗卫星发射成功,举国上下沸腾欢庆,《人民日报》刊发“号外”。如今,一箭双星或者多星发射成功,都只是刊出一条简讯而已。

经过60年艰苦奋斗,酒泉卫星发射中心,春有绿,夏有花,秋有果,冬有暖气;出行有火车、汽车和飞机。昔日的茫茫戈壁已变成一片生机盎然的绿洲。在发射中心以北不远处的一片绿荫里,还有一个令人肃然起敬的地方——东风革命烈士陵园,那里耸立着由聂荣臻元帅亲笔题写碑名的纪念碑,上面写着:东风革命烈士纪念碑。烈士陵园内埋有600多名自基地建设以来牺牲、病故的先辈和官兵,上至共和国元帅、开国将军,下到普通士兵、职工家属,依次安眠在那里……

“生而一千年不死,死而一千年不倒,倒而一千年不朽”。我又想起了胡杨的精神品格。我们英雄的航天人,不正是生长在大漠戈壁上的那一棵棵胡杨吗!

深秋时节,大漠深处的胡杨披着锦衣,在璀璨的阳光照射下,发出红似火焰、灿若朝霞的光芒。我行走在大片大片的胡杨间,如同穿越长长的时光隧道,眼前是一派苍茫雄浑的气象。

壮哉,胡杨!壮哉,英雄的航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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