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尚军的军旅最后一班岗

来源:解放军报作者:张艾琪 本报特约记者 彭小明 胡建峰责任编辑:王小军
2017-06-16 11:25

转业前一周,李尚军钻进炮车内和训练骨干研究某型火炮“短停射击”问题。这是去年上级临时赋予团里的训练课题,直到离队前他仍放在心上。苑 磊摄 

初夏的一个深夜,西部战区陆军某炮兵团营区里一片静谧,只有作战室内依旧灯火通明。

室内,团长李尚军和几名参谋围坐在一起,正在对炮兵“十打十防”作战经验作最后一次系统回顾和梳理。

此刻,李尚军其实已经确定转业了,明天中午就将离队。

“我只想将这些炮兵作战的基本经验总结好、交接好,避免以后重新探索、再走弯路。”在炮兵部队任职20多年,即将迎来军旅生涯的最后时刻,李尚军强烈感到,这一夜,已是自己在部队真正意义上的“最后一班岗”。

“最后一班岗,应该怎么站?”一个多月前,从确定他转业那天起,李尚军就一直在问自己这个问题。

今天,在这场裁减军队员额30万的改革中,要回答这个问题的,不止李尚军一人。

此刻,作战室墙上时钟的指针已指向凌晨1点,李尚军和大家回顾起以往的演习演练依旧滔滔不绝,意犹未尽。

作训参谋陈增铭不停地敲击键盘做记录。现场的热烈讨论,让他不禁回想起一次次演习前团长调兵遣将的场景——那时,团长也是这样激情满怀。

那时的李尚军,即将迎来的是冲锋时刻,可现在,等待他的却是“撤退”时刻。

不过,陈增铭觉得现在的团长和那时并没什么两样。因为,“冲锋和坚守,都需要担当”。

“我想给所有人一个信号,我一直都在”

这天晚上熄灯后,头顶着微弱的星光,李尚军又一次走上了营区主干道。走到大门口,他检查了携枪带弹哨兵的执勤情况;路过连队营房,他走进班排宿舍,查看官兵就寝秩序……

转营区,是李尚军自2014年就任团长以来就有的一个习惯。只是,临近改革调整,李尚军转得更加频繁了,有时候一天转营区超过了5次。

“我想给所有人一个信号,我一直都在,并没有因为确定转业,就不管单位的事了。”李尚军说,要达到这个目的,只是转转营区还不够。

转到训练场,李尚军钻进狭小的炮车内,和训练骨干一起研究某型火炮实战难题。五营营长艾雪峰说,这是去年实弹射击时上级临时赋予团里的训练课题,“没想到大半年过去了,他还记在心上”。

战士李岩也没有想到,就要转业的团长心里还能记着自己。

服役期间,李岩身体患病,多方诊治仍不见好转。“改革调整,单位要转隶,还有人管我吗?”他一度心神不宁。

当听到团长来看望自己时说的那番话后,李岩心中的石头落了地。“这事对组织来说是有些麻烦,但对战士和家人却是天大的事,一定要处理好……”李尚军反复对机关和卫生队的同志交代。

那些天,李尚军不仅管事而且爱“找事”。转隶前,作训股股长黄睿跟着李尚军开展作战实力待移交统计工作。按说,把人员、装备等看得见的实力统计清楚就能顺利交接,但李尚军坚持要把战法理论等无形资产列入移交。这一来,他带着黄睿查阅了最近10年来的演训资料,工作量成倍增加。

妻子刘慧对李尚军有些不理解:都要转业了,为啥比以前更忙?

沉默半晌,李尚军对妻子说了番掏心窝的话:“这个时候,官兵本就容易心浮气躁。我是团长,要是只想着自己转业找退路,咋能让大家把心思放在工作上?”

一向支持李尚军工作的刘慧再次妥协,只是一再叮嘱他,“注意身体!”

“什么时候工作干完了,团长撤了我们再撤”

李尚军的身体真的出问题了。

那天吃过晚饭后,正在连队和官兵谈心的李尚军突然感到腹部针刺般疼痛,额头上豆大的汗珠直往外冒。

到医院,李尚军被诊断患上了急性阑尾炎。手术过后,医生建议他留在医院或回到家中休养一周。

休养?这可把心头装了一大堆事儿的李尚军急坏了。在病房里待了不到40个小时,他就坚决出院,回到单位。

此时,李尚军最放心不下的是训练场地租赁移交问题。住院前,他正带着机关人员和地方租赁人员交涉此事。他们认为,如不提前谈妥今年的场地租赁,一方面可能影响新单位训练,另一方面租赁方可能趁机涨价,给部队带来损失。

重新回到谈判桌前,得知李尚军手术后还未痊愈,租赁方既感动又不解:你都要转业了,为啥还这么拼命?究竟图个啥?

“这就像是我们在打仗,团长负伤了能坚持到最后一分钟,那官兵也就能做到……”李尚军呵呵笑答。

这一切,该团官兵看在眼里,感动在心里。

营长甘方勇、教导员胡亿等营主官已经确定转业,本可以申请休假,但看到团长仍在单位尽心尽责,便决定留在岗位上,配合机关临时领导小组完成转隶交接准备工作。他们说:“什么时候工作干完了,团长撤了我们再撤。”

同样即将转业的卫生队副队长康娇和医师任志勇,也在单位医生短缺的情况下主动留队值班。他们说,转隶交接期不能成了卫勤保障“空窗”期。

装备股股长赛军和助理任庆历都递交过转业申请,但未能如愿。两人一度有抵触情绪,但很快就调整过来,积极配合上级制订单位装备分流方案。

“老团长都是要走的人了,他还铆在岗位上,我们留下来的还有啥话说?”赛军感慨。

“最后一班岗,要站就要站出‘回响’”

那天,新的单位成立,李尚军所在的团成为了历史。

中午12点整,将指挥权移交后,站完最后一班岗的李尚军独自一人走出营门。“啪”,荷枪的哨兵一个立正向老团长敬礼,李尚军习惯性地抬起右臂回礼,却突然发现自己已身着便装。

那一刻,哨兵看到,老团长的眼角噙着热泪。

李尚军当然舍不得部队。受当过兵的父亲影响,他在读高二时就试着参军,历经了年龄不够、两次参加招飞受挫后,最终通过考军校如愿入伍。

还是受父亲影响,李尚军今年选择离开部队,迎来军旅的最后一班岗。

今年,团里的转业指标较之往年明显增多,而且,大多是营以上干部。听说转业工作难做,老父亲语重心长地对李尚军说:“你是团长,带兵打仗要冲锋在前,涉及牺牲奉献也不能认怂啊!”

反复思量后,李尚军在团干部大会上做了个出人意料的决定:带头递交转业申请。在他的带动下,多名年龄偏大的正营以上干部相继递交了转业申请。

“既然走上了最后一班岗,要站就要站出‘回响’。”对于如何结束自己的军旅生涯,李尚军给自己定了三条标准:一是带头支持改革,为组织分忧;二是带头稳住心神、扎实工作;三是带头严守纪律,营造良好风气。

团交班会上,李尚军向全团提出:今年转业干部多、部队变化大,一律不准迎来送往、请吃吃请、发放赠送纪念品……

最初,李尚军也曾想为每个官兵订制一份团史、一份纪念画册、一张视频光盘,但终究没那么做。“既然立下了规矩就要执行,不然,针眼大的窟窿能透过斗大的风。”

转业离队时,李尚军把自己办公室和宿舍的物资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交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不仅是李尚军,转隶过程中,这个团的官兵严守纪律,尽职尽责,没有一人违规违纪,涌现出了多名因坚守岗位而立功受奖的先进个人。

汽车离营区越来越远,此时,配上一张在营门外的最后留影,李尚军发了一条微信朋友圈:“不要大家在迎来送往时为我伤感,只希望回望这段历史时会有人为我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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